“哇哦。”

克拉克怔楞了幾秒, 張開嘴又閉上，這個動作重覆了好幾次，他又毫無意義地感嘆了一聲：“哇哦。”

“不，我是說……戴安娜？”

他努力維持著平靜, 而不是讓聲音透露出驚慌失措來：“為什麽突然這麽對我？”

他被徹底搞糊塗了。

因為年齡的緣故, 戴安娜總是對他們抱有無處安放的保護欲, 但通常情況下，布魯斯才是戴安娜重點關註的那個人, 克拉克自從度過最艱難的那段時間後就一直很穩定, 他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麽讓戴安娜說出這種話。

更糟糕的是, 戴安娜完全沒在開玩笑。

女戰神說話的神態足夠輕松, 邁步的姿態也很悠哉, 可她就是平平淡淡地做出了一個沈重到世界末日來臨都不會改變的承諾。

戴安娜有點好笑地瞅了瞅他：“放松，男孩，你看起來被嚇壞了。”

她又仰起頭, 環顧了一圈四周。

大都會是一個無比繁華的城市，他們現在走在市中心，除了超人博物館，其他地方都是林立的高樓，車聲人聲，嘈雜地傳入她的耳朵。

和那份記憶中大都會完全不一樣。

戴安娜沒法估算那份記憶到底經歷了多長時間, 未來的自己先是在哥譚住了很久, 然後又搬去大都會。

她想完成布魯斯未完成的大都會重建計劃。

重建一座城市對她並不算困難，建好後，她又找了個靠近北極的小鎮住下，等她再次去大都會，那座被她親手重建的城市, 已經看不出蝙蝠俠過去規劃的痕跡。

從那時起，戴安娜才真正意識到，她唯一無法擊敗的敵人，就是時間。

克拉克頓了頓，慌裏慌張地抱怨：“因為你說——永遠，戴安娜，我還算是年輕人，永遠什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嘟嘟囔囔地：“聽起來就很有壓力，不如你換一下？陪我個一百年什麽的……”

戴安娜噗嗤一下笑了，接著，她輕輕搖了搖頭：“也行。”

但她清楚永恒的時間能把人折磨成什麽樣，那個送她離開這顆星球的卡爾艾爾，在孤獨堡壘年覆一年地照顧AI模擬出的玉米地，固執地穿著老舊過時的制服，整日整日地望著冰原發呆。

一開始還是她照顧卡爾，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被不著痕跡照顧的人，成了她自己。

她不知道卡爾艾爾在曬太陽的時候，是否會和她一樣，會想起克拉克肯特。

戴安娜很突兀地問：“說起來，你和布魯斯怎麽樣？”

發問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克拉克臉上，而克拉克幾乎是無法掩飾地一瞬間快樂起來——光是這個名字就能讓他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活，隔著鏡片，那雙嬰兒藍的眼瞳也顯得亮晶晶的。

克拉克則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他們在哥譚月色下的談話，以及之後在韋恩莊園發生的事。

因為擔憂布魯斯的精神狀態，他在韋恩莊園留宿了一晚，本來他睡在阿福安排的客房裏，但半夜屬於布魯斯的那道心跳一度震得他無法躺在床上。

他確定布魯斯一定被噩夢嚇壞了。

所以他硬著頭皮敲了敲布魯斯的臥室門，盡管他很清楚自己已經越過了布魯斯的安全距離，但之前對方莫名其妙給他的特殊待遇還是讓克拉克內心的小人膨脹了不少。

但他僅僅還在嘗試敲擊第三下的時候，臥室門被急促地拉開了。

布魯斯松松地披著睡袍，臉色蒼白，在看見他的時候，眼神卻游移了一剎，然後像是強迫自己一樣，強行將註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你睡不著嗎？”

克拉克直到被提問的時候才意識到，他習慣性去聽布魯斯心跳的行為對這只蝙蝠來說有多冒犯，迪克曾經因為布魯斯監聽他而大發雷霆，而在被監聽上，布魯斯只能比迪克更青出於藍。

他並不擅長說謊，很尷尬地站在門口，絞勁腦汁地想讓自己的做法聽起來正當一點，但在布魯斯平靜的眼神中，他最終還是挫敗地塌下肩膀。

“……抱歉，是我聽到的。”

但他卻沒迎來任何激烈的反應，布魯斯嘆了口氣，給他讓開房間門，又去櫃子裏翻了半天。

到最後，克拉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灌了一杯飄滿棉花糖的牛奶，又被塞進被窩的。

……簡直是個未解之謎，一旦進入韋恩莊園，就能立刻變身生活廢物的布魯斯，怎麽突然就學會了沖泡棉花糖牛奶？

他也沒敢多問，但耳畔的那道心跳卻平穩了不少。

而他真正意識到布魯斯對他的態度變化，是之後布魯斯走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毫無障礙地躺了下去。

不是說他們以前沒有這麽親密過，他和布魯斯一起被扔到外星球，不得不靠著取暖的經歷都有，但唯有這一次，差點把他嚇得一骨碌砸穿韋恩莊園的地板。

他渾身肌肉都繃得像塊石頭，而布魯斯卻陷入異常放松的狀態，要不是克拉克知道布魯斯平時參加宴會都會把香檳換成姜汁可樂，他一定以為對方是嗑高了藥。

克拉克瞪著天花板做了一段時間的心理建設，就在他終於忍不住側過身體，想著就算被做表也要問個清楚——

布魯斯閉著眼睛，睫毛被床頭燈打下一片細小的陰影，呼吸又輕又緩，胸口均勻地起伏著，藍眼珠一動不動地掩在薄薄的眼皮下。

他睡著了。

克拉克差點以為自己思考了一個世紀，又或者他其實一顆大號人型安眠藥，但對面的古董鐘的指針告訴他，他以為漫長的時間，實際只過了一分鐘。

也就是說，布魯斯剛挨到枕頭就睡著了。

他的翻身的動靜也足夠大，對於有嚴重睡眠問題的布魯斯來說，本應該不亞於大象在他面前跳踢踏舞——韋恩莊園晚上，每個人都會刻意放輕腳步，生怕制造出半點聲音。

克拉克又糾結了一會，他不確定這是否是布魯斯不耐煩理他的表現，雖然對方的表現確實符合一個熟睡中的人，可蝙蝠俠是個偽裝大師，騙過超級感官也不是什麽難事。

出於很微妙的想法，他伸出手，撥了撥布魯斯耷拉在額頭上的碎發，又張開五指，試探性地抽/插/進柔軟的發絲之中。

如果布魯斯還醒著，他一定會很惱怒地瞪他一眼，但布魯斯只是微微側過臉，而這個動作讓他離克拉克更近，近乎是把自己送進克拉克的手指上。

克拉克的呼吸陡然一窒。

很久後，他才小心翼翼地呼出那口氣，抽走自己的手，而下一秒，布魯斯的睫毛顫了顫，也許是在睡夢中對過於熟悉過於渴望的氣息的追逐，他微微蜷縮身體，朝克拉克的方向又挨了挨。

克拉克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對待震顫得差點靈魂出竅，舉個不太確切的例子，就像他買入一款自己日思夜想的游戲碟，摩拳擦掌準備迎接挑戰，但按下開始鍵後，赫然發現自己站的位置已經是終點。

——不僅如此，連存檔點都存好了。

戴安娜用不著克拉克回答，就已經讀懂了答案，她漸漸松開握著克拉克的手，眉眼間蒙上一層遲疑。

她不確定自己的做法是否公平。

克拉克的註意力從未從戴安娜身上移開，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戴安娜猶豫，正如字面意思，不同於以前戴安娜為了達成目標而斟酌思考，他能看出來，戴安娜現在真的被迷茫困住了。

戴安娜向來是天幕中永遠高懸的明亮星星，有著和她年齡相符的通透，克拉克無法想象有什麽事能絆住神奇女俠——

“我在想，也許你不應該和布魯斯在一起。”戴安娜低聲說。

克拉克短暫地怔忪了一下。

克拉克沒有感到被冒犯，也沒有著急著反駁或者試圖說服戴安娜，他在襯衣下擺上蹭了蹭手掌，不知所措地：“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他有點挫敗：“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人。”

在迪克奇奇怪怪地向他推銷自己前，也和戴安娜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們都是最清楚他與布魯斯之間關系的人，被這樣兩個人同時否定……克拉克想，其中一定有他沒看到的顧慮。

戴安娜微微閉了下眼：“布魯斯只是一個人類。”

“……黃太陽下你的壽命近乎永恒，克拉克，你們的時間度量完全不同，在他離開我們的時候，你的無盡生命，才剛剛開了個頭。”

克拉克肯特的人生對於卡爾艾爾，只是彈指一瞬。

她直直地望進克拉克的眼底，依稀間，那抹藍色和一雙浮著碎冰的冰藍色眼瞳重疊。

戴安娜語速很慢，咬字也很清晰。

“……我確定，在之後漫長的一生裏，你再也不會遇見一個和布魯斯一樣的人。”

她親眼看著卡爾艾爾是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記憶，卸掉超人職責的人間之神有足夠的時間，在他的愛人已經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後，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布魯斯韋恩。

在卡爾的記憶裏，布魯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

有一次戴安娜敲開孤獨堡壘的門，撞見卡爾一個人呆在白茫茫的大廳中，細聲細語地安慰著什麽。

戴安娜心頭一緊：“——卡爾！”

人間之神平靜地側過身：“我沒事，戴安娜，我只是在和布魯斯說話。”

戴安娜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卡爾望著一臉緊張的戴安娜，微微笑了笑，很無奈地：“放松，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

“……超級大腦完全能模擬出布魯斯，我只是在假設，如果當年我也在那裏，我本來可以和他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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